凡煙小說

☆、1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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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夜裏的你,擁有看不見的世界,和清晰的自己。

——博爾赫斯詩選

郭義謙垂下頭,良久後才說:“你記恨我沒來看她們?”司芃不說話,他接著說,“蘭因走時,我也正在做手術,前列腺癌,需要臥床休息,趕不過來,我也痛苦萬分。至於你外婆去世,我沒有過來,我是存心的。”

“你為什麽存心不來看她?”

“因為她要離的婚,她先說的‘死生不見’。她和我作對,慫恿蘭因和彭光輝結婚,資助他們創業。蘭因到她身邊後,不但與我斬斷一切聯系,連姊妹間偶有的問候都斷了。誰影響了她?算了,算了,我以為她能看管好女兒,可她沒有盡到母親的職責,她任由你爸和那個女人欺負蘭……。”

“她已經老了,她沒有能力……”

“沒有能力不知道回去找人?她都忘記自己是從哪個家門出來的?我半夜醒來,想起這一點,都好恨她。女兒遭遇這麽大的變故,生這麽嚴重的病,她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。”

看著孫女捂住雙眼,郭義謙不再說了,他也自覺荒唐,一個快九十歲的老頭子,在退休致辭中說“榮辱得失,我都已放下,”然而半生的計較,全落在這些小事上。

“是你錯在先,是你想娶三房,逼走了阿婆。”司芃從小跟著司玉秀長大,她的情感天然地站在阿婆這一邊。

當年,因為郭蘭因不肯下定決心和彭光輝離婚,司芃覺得媽媽好窩囊。好多次她打邊鼓,要阿婆去勸媽媽離婚算了。阿婆說你媽媽舍不得。

“有什麽舍不得,”司芃聽了就生氣,“背叛的男人,還要他做什麽。我們又不是沒錢,又不是離開他就沒好日子過。”

阿婆說:“你還小,不懂。事情能這麽斷,人的感情沒法這麽斷。”

“長痛不如短痛。”

“要是短痛,我當然支持你媽媽離婚。可是不一定的,小花,人在做一件事情時,並不清楚,那是短痛,還是致命傷。給你媽媽一點時間,不要逼她。”

司芃是不懂,直到司玉秀走的那天上午,她從昏睡中清醒過來,叫道:“小花,你在幹什麽?”

“我在看著你。”

“不要看我,你去門外看看,人來了沒有?”

“誰來了?”司芃走到門外瞄兩眼,又回來,“沒人來。”

“哦。”司玉秀又閉上眼。睡幾分鐘,她又喚小花:“你去門外看看,人來了沒有?”

“沒人呢,阿婆你糊塗了。”糊塗兩字一說出口,司芃便撲到司玉秀身上,“阿婆,你怎麽啦?”

司玉秀也意識到了。她都有幻覺了。她總覺得那個人在走廊裏來回地踱步,像是好多年前她宮外孕大出血,送去醫院的場景。她被人架在手術臺上,蜷縮著打了麻醉,手腳都冰涼,她想要他進來,緊緊抓住她的手。

本來還有話要交代的,她全忘了。她把微弱的呼吸屏住,只想聽走廊外的腳步聲,“噠噠噠噠”,一步步遠離她的病房,最後終於不可聞了。她想喊住他,可喊不出來,臉上的皺紋和青筋交織在一起。

司芃被嚇壞了:“阿婆,你是不是哪裏疼?”她沖守在一邊的護工說,“趕緊找醫生來,給我阿婆打止疼針。”

“阿婆,阿婆。”司芃抓著她的手,一聲一聲地喊。她在臨終病房守了兩個多月,學到很多在別的地方學不到的知識。有個老奶奶告訴她,想要人活得久一點,一定要會喊名字,要不停地喊,變著法兒地喊。他的魂魄聽到了,就不會離開他的身子。

司芃聽時還想,人怎麽那麽迷信。可這會顧不上了,“阿婆”叫了幾十聲後,她就叫“媽咪”,媽咪叫了幾十聲,阿婆還是眼圓圓地看著天花板。她不知道在大馬他們叫她什麽,就“玉秀”、“阿秀”、“秀妹”、“秀兒”,能想到的稱呼全都叫一遍。

阿婆轉頭來看她,幹涸的眼眶濕潤了。她張開嘴,說得很用力,吐詞很含糊,只有司芃聽得懂:“我要死了,他都沒有來,難道他從來沒有覺得對不起我嗎?”

那時司芃和凱文談著遙遠的異國戀,已明白想念是怎麽回事。她止住哭,說:“你有沒有他電話,我現在就打過去。”

司玉秀轉過臉去,氣若游絲:“他不會來的。”

司芃嚎啕大哭。她的阿婆,從未在她面前提及那個人。但到死前,這種再無希冀的哀傷,沖破所有情感的籬笆,猶如命運之手,將隱匿的冰川轟然擡出海面,讓人太過駭然、傷心。

司芃和郭義謙兩人都動了感情,淩彥齊怕談僵,湊過來聽。

“如果不是你非要娶三房,阿婆就不會離開,之後的事情都不會發生。而且,阿婆支持媽媽和彭光輝結婚,就是錯的?她預見不到十幾年以後的事,她只想要女兒找一個真心喜歡的人。怎麽,忤逆你就是錯?”說著說著,司芃淚流滿面,“你憑什麽找我要阿婆的骨灰,你都不覺得是自己過分,對不住她。”

她突然指著淩彥齊說,“今天假如是淩彥齊出軌,我和他離婚,你會不會也認為是我錯了,我太犟。”

郭義謙死都要維護他的這點面子:“以前的制度不一樣,不是一夫一妻,……”

“你非要拿大清律出來,說你可以娶小老婆,我阿婆也不過一個小老婆,我無話可講。可甭管什麽制度,總有人想好好談感情,你對不對得住她的一片癡心?”

淩彥齊走過去摟著她的胳膊,低聲勸慰她:“別太傷心了,我不出軌。”再看郭義謙被孫女的話嗆得難看的臉色,便造個臺階給他下,“爺爺要是真不覺得自己有錯,就不會來這兒了。人已經走了,這些話說出來,就算打開你們爺孫倆的心結了。”

“對我說沒用,對我阿婆去說。”司芃突然起身,拉開吊趟門沖到院子裏,拿起一把園藝用的鐵鍬,跑去玉蘭樹下挖土。

淩彥齊探半個身子出來看,看一眼就退回去和郭義謙說:“爺爺,我站你這邊,她說話一向沒大沒小。她現在在挖土,再多忍半個小時就好。”

郭義謙臉上僵硬的神情漸漸和緩下來,問道:“小混蛋說話一向這樣?”

“對啊。”淩彥齊推他出客廳,“敢跟我媽對吼,也敢和你吼的,也就只有你家這位小混蛋。不過你放心,有我在,一切都可控。”

他神情還挺輕松,好像早就意料到司芃的反應。真是被他騙來了,騎虎難下,郭義謙看他兩眼,道:“盧思薇怎麽養得出你這種兒子?”

把郭義謙推過去,淩彥齊蹲下來看著司芃,他明知故問:“你要做什麽?”

“我把阿婆和媽媽的骨灰埋在這裏了。”

“哦,”淩彥齊點點頭。看天色黑了,找盧奶奶要手電筒照著,再拿過一把鐵鍬,幫著鏟土,“埋得深不深,要不要多叫一個人來幫忙?”

“不用。你去把彭光輝叫下來,他昨天還問我這件事。”挖著挖著,司芃又掉眼淚。淩彥齊幫她擦掉,溫言溫語地勸:“司芃,沒事的,雖然隔了五年,但是該回來的,都來了。”

不止彭光輝下來,盧奶奶和徐瑞德也站在院子中央。盧思薇聽說郭義謙被淩彥齊哄來小樓,也趕過來瞧。正好見到兩個深褐色的長方形盒子從樹下挖出來,上面的土塊拍掉,露出密封的膠帶,淩彥齊用剪刀沿著邊隔開,從防水袋裏將骨灰盒捧出來。

一左一右擺著。司芃輕聲說:“棕色是我媽的,黑色是阿婆的。”

五年後,它們終於重見天日。

司芃卻穿過時光隧道,回到五年前她埋下骨灰盒的那一刻。她望著眼前的父親和外公,聲音冰冷又尖銳:“她們死時,都不喜歡外人在跟前,所以,走得都很孤單。她們沒有交代我做什麽,是我始終替她們不甘心。如果真的曾經愛過,移情別戀也沒關系,為什麽連最後一面都不來見?因為愧疚?因為丟臉?還是覺得她們死了,就能把你們的醜陋一筆勾銷?”

她望向彭光輝:“我離家出走,我以為你好歹要找一找。沒有。就算是龍哥藏了我三個月,三個月後我不回到定安村了,很難找嗎?還是你放棄得太快?就算你得了癌癥,被軟禁,顧不上別人,前面兩年半呢?”

彭光輝低下頭,他並不意外司芃會追究他過去的無情和僥幸。事情了了,他總要面對來自女兒和自我的審判。

司芃再望向郭義謙:“我以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,不肯親自來,那總會派人來掃個墓吧?沒有。我藏了五年的骨灰,沒有人發現她們還沒下葬。”

無數個深夜裏那些自我勸解、自我寬慰的絕望,今夜從司芃每一個汗孔裏鉆出來。“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任性,我很小題大做?也許是吧。我這種無用的人理解不了你們,不懂你們的時間太寶貴,不懂你們在追求成功的路上,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生意要談,合同要簽。你們的前途太……光明了,所以實在分不出一丁點的時間和心神,給那些被你們拋棄在過去的人。”

郭義謙從未被人這樣長篇大論地教訓,想打斷她的話:“小芃,我自始至終都沒有要拋棄……”

“就是拋棄,”司芃朝他吼,“沒有拋棄的話,怎麽會想不到她們在受苦!你以為阿婆跟你離婚,是不愛你了?是因為太愛你,受不了你在外面拈花惹草。她回國後無論發生什麽事受什麽苦,絕不向你求援,不是因為她覺得和你無關,是因為她恨你。她到死都在等你一聲對不起。做錯了事要道歉,沒人教你嗎?她只要這三個字就能原諒你,天底下有比這還劃算的買賣嗎?”

她越說越激憤,也就只有淩彥齊敢過去抱著她:“好了,司芃,這些事情都過去了。”

不,彥齊,你不懂,從來沒有過去,不是有了你,我就會忘卻她們的痛。

她的阿婆和媽媽,從不肯將痛苦現於人前,從不會想著要去咒罵、報覆。她們對親愛的人始終抱有奢望,然而這奢望漸漸成了生命裏殘留的微弱燭光,終究滅了。她們便是帶著這樣的絕望,離開人世。

司芃必須說出來。她等了這麽久,才等到他們光臨小樓。她要一次性地,為媽媽為阿婆,把這些痛苦宣洩出來。不管他們願不願意,他們都必須看到。哪怕不能感同身受,一半也好,十分之一也好,她要讓他們痛快的人生裏,也有那麽丁點的不好過。

“我想了很久,想到今天才明白,你們一個不敢在她們面前出現,一個不肯用心找我的原因。因為你們是懦夫,有權有勢、高高在上的懦夫。因為你們不會受到懲罰,自然也不會誠懇面對犯下的錯。”

“你知道我恨你,恨你背叛我媽,恨你瞞著陳潔的事。你擔心我帶著舊日的陰影,在你的新家庭裏掀起波濤,所以你輕易相信她們的話,讓她們牽著你的鼻子走。”

“而你明明清楚你帶給阿婆的傷害,你不敢面對,你知道挽不回,索性就不做任何努力。你以為補償在我身上,就能彌補曾經的絕情與冷酷嗎?”

司芃把這些話拆成一個一個的字,當武器擲過去。她只有這個武器,因為他們不是仇人,是至親。也只有在這棟小樓,在這棵玉蘭樹下,才能成為戰場。她想收覆愛的失地,為她的阿婆和媽媽。

大家都不說話。風呼呼刮來,樹梢間的葉子“沙沙”晃動。

郭義謙臉色沈郁,手撐著輪椅兩側的扶手,發力想站起來。大家都在疑惑他想做什麽時,跟隨多年的徐瑞德第一個明白過來,快走兩步,想撿起地上的骨灰盒。司芃腿往前一伸,擋住骨灰盒前。

徐瑞德彎腰在那裏,進退兩難。郭義謙擺擺手:“一邊去吧。”

醫生和護士過來扶一把,終於把郭義謙這把老骨頭撐起來。盧奶奶把自己的拐杖遞過去:“老爺,小心點。”大家都看出來了,從不落人下風的郭義謙是真的老了,今晚得敗在這個不肖子孫手上。

要是正常人,這兩米的距離不過三四步,郭義謙顫悠悠地走了十一步。他走到司芃跟前,祖孫之間不過二十厘米的距離。他有一米七八,人雖老了,背卻一點不駝,看司芃時視線微微向下:“讓開。”

話雖簡短,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司芃仰著一張淚臉,要和他對視。

挨得最近的淩彥齊,突然伸手將司芃往後一拉。司芃根本沒提防他這個扯後腿的,被他拽得往後一蹲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她朝他狠狠瞪眼。“好啦。”淩彥齊拉她起來,湊耳邊低聲說,“你外公年紀那麽大,別在這裏摔個中風回去。我在你那些舅舅姨媽面前打了保票的,原樣來的,還得原樣送回去。”

司芃甩開他手,站一邊默不作聲看著郭義謙。

郭義謙扶著玉蘭樹的樹身,緩緩蹲下去,他的右手顫抖著,先伸向黑色的骨灰盒。木質雕花的骨灰盒笨重,他把司玉秀的收入懷中,郭蘭因的便夠不著了,他得起身挪個位置,再蹲下去。彭光輝走上前來,把棕色的骨灰盒拿在手上。

郭義謙一楞,見是他,手擡起來:“還給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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